
1949年6月1日的上海市府大楼外,初夏的阳光烘烤着刚刚解放的外滩。人群里有人指着台阶上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嘀咕:“那不是卢绪章吗?怎么跑到市政府来了?”消息很快传开,一些工商界大佬急得直拨陈毅市长办公室的电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掩不住疑惑:“陈市长,他可是原国民党少将参议,军统、 中统都和他有交情,得查查底细吧?”
一连串询问铺天盖地,陈毅只是笑说:“放心吧,卢经理早就在安排之内。”一句话让旁人更加摸不着头脑——那个在重庆、南京都混得风生水起的资本家,什么时候成了“自己人”?

要解开谜团,得把时间拨回到1948年12月26日的凌晨。那天,一艘名叫“阿尔丹尼”的客轮从香港驶向大连,船舱里挤满三十多位对时局格外敏锐的民主人士。灯光昏黄,一阵浪头拍过甲板,经济学家章乃器猛地发现角落里多了个熟脸。他迈步走过去,往常儒雅的语气里带着锋芒:“你卢经理到那边干什么去?”——“我想看看能不能做点买卖。”对方不紧不慢地回答。十二个字,含糊得很,却难掩自信。
章乃器转身离开,暗自嘀咕:去解放区谈生意,这人是真糊涂还是有别的算盘?他不知道,这位卢经理披着“资本家”外衣已整整潜伏八年。
卢绪章1911年生于宁波鄞县,小学念到一半就为生计奔波。14岁漂到上海码头,他白天搬货、夜里去商会夜校啃书本,算盘拨得飞快,英语也能对答。日子虽苦,却练出敏锐的市场嗅觉。到1933年,他和几位朋友合办“光大行”,专做棉纱、五金买卖;再过两年,企业扩张成“广大华行”,他管账眼明手快,账簿一丝不苟。
战争的阴云压过外滩。1937年“八一三”炮声震天,他跑去救亡协会培训班听课,第一次系统接触马克思主义。那年冬天,经杨浩庐介绍秘密入党。身份变了,日常却要装得更像生意人。上海日益危急,组织让他把“广大华行”搬到后方,他因此在1940年登上嘉陵江边的红岩嘴,与周恩来第一次单独见面。
屋里点着煤油灯,周恩来言简意赅:广大华行归红岩嘴领导,行里党员由卢绪章单线负责;从今往后,他必须与任何公开的党组织切割,连妻子都不能透露半分。临别时,总理握着他的手:“你的‘资本家’面目要比黄金更真。”这句话像一颗钉子,牢牢钉进他心里。
于是,重庆上流圈子里多了一位能喝能聊、爱请客的“宁波卢老板”。他把军统、中统里吃香喝辣的主儿请进家门,看似纸醉金迷,实则左手递情报、右手筹资金。有人好奇他出手为何阔绰,他只一笑:“经商嘛,总得舍得本钱。”鲜有人晓得,他把赚来的钱分三份:一份明面上周转,一份暗里支持抗战,一份用作打点各路关系。表面潇洒,背地里常在深夜拿着潮湿的手帕擦汗。
抗战胜利后,他向周恩来提出想公开身份,开云被婉言劝下。原因很简单:国共决战一触即发,沪、渝、穗的敌特网络依旧盘根错节,需要一个老练的“旧资本家”继续周旋。卢绪章点头,心里却明白自己要在阴影里再熬几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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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8年夏天,战局已倾向人民解放军,他接到新的指示:先转赴香港,再随船前往大连,听候东北局分派。于是便有了“阿尔丹尼”甲板上的那一幕。抵达大连后,他在保密局眼皮底下绕出几道弯,最终赶到哈尔滨报到。东北局简单交底:上海很快要解放,需要懂金融又熟商界的人打前站。
5月27日凌晨,上海炮声渐歇,卢绪章提前进入市区,接管几家原国民党背景的储运公司,把账目、仓单和钥匙一一封存,留待人民政府接手。短短三天,他找到56位愿意配合的新旧商号经理,稳定了棉纱行情,确保市场没有暴涨暴跌。此举让陈毅拍案叫好,也让那些苦熬物价波动的市民长舒一口气。
正因为这份成绩,6月1日那场风声鹤唳的“质疑电话”刚打到市府,陈毅就底气十足地回应。卢绪章手里握着一摞工商税则草案,转身进了办公室,半点不受外头议论影响。那天下午,他在百老汇大厦主持座谈会,十几家布行老板围着他问新政府政策,他把文件拍在桌上:“只要守法,大家都能挣钱。”语毕,几位老人点头,气氛松下来,交易所当晚成交量飙升,食品价格反而回落。

误解并未因此彻底消散。有人背后嘀咕他“左右逢源”,有人干脆给中纪委写信。审查组找来大摞档案,又去红岩嘴核对记录,事实才渐渐清晰。在隐秘战线上,他提供过上百份涉及敌后经济动向的情报,输送的经费折合黄金逾千两。档案敲定,帽子摘掉,风言风语才偃旗息鼓。
1952年春,公私合营进入攻坚阶段,卢绪章被任命为市工商局副局长。他依旧一身西装,却习惯把袖子挽到手肘,挤在仓库里清点机器。有人忍不住问他累不累,他笑说:“做生意讲究账清、货明;治经济,也得如此。”那双在重庆酒会上举杯的手,此刻满是油渍,却握得分外稳。
此后十余年,他一直在上海财经系统任职,参与制定外汇管理细则、税收改革方案,直到1966年因病调养。1979年9月,卢绪章在上海逝世,享年68岁。档案室里,他的党员登记表依旧夹在红岩时期的旧卷宗中,扉页上那句批示字迹清晰:“此人能与各界广交朋友,然同流而不合污,可予重用。”





